(原稿写于1995年,发表在《联合晚报》,2022年因静婷姐去世文章再次改写,做为纪念。)

专为明星拍摄照片的“国际摄影”为静婷拍摄的照片,在1979年或更早。(图片来源:SPH Media)
静婷年轻时风情万种的宣传照。(图片来源:SPH Media)
当年唱片公司的宣传照,静婷流露成熟稳重的风韵。(图片来源:SPH Media)

1995年,我与静婷姐见面,是因为她复出,要在新加坡开演唱会,那一年她60岁。当时坐在我面前的她完全没有架子,且亲切健谈,让小辈的我舒服、放心,访问顺利进行。

静婷姐在1972年给自己放了长假,整整有7年的时间消失在歌坛,那时因为女儿还小,需要照顾,她才告别她喜欢的歌唱事业。1979年静婷“复出”没多久,却又病倒入院疗养,而又暂时告别歌坛。
静婷说:“我对歌唱的兴趣,是肯定的。但是如果没有听众,没有唱片公司给我机会,再有兴趣也没用。1989年我从美国回来,唱片公司找我录唱片,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答应。”
 “可是当时心里不能说没有矛盾,我有很强的思想斗争。1979年虽然也是属于‘复出’状态,可是那时候还不至于太老,感觉上没有多大不同,这一次的差别就真的很大。”
同辈的歌星也给静婷“忠告”,她们说:“如果表现得好那还可以,如果表现得差,当年留给听众的美好印象可能就会因此而被毁掉。”那些同辈的歌星朋友还告诉她,无论当年怎样红,现在也不可能去跟那些年轻人争和斗。
静婷说朋友的这一番话,并不完全没有道理。她们不是在吓唬她,但她心里确实有一些担心,还有紧张。但是基于对唱歌的热忱,她决定去冒险,况且美国的一段生活,也改变了她的一些想法。
静婷说:“那时候,我常问自己: — — ‘静婷,你怎么了,你难道就在这儿等死啊!’ ”在美国的日子,静婷感觉自己像变成了一个废人,她没有工作,整天无所事事的吃喝玩乐过日子。
 因为有这样的感触,静婷认为既然有人还记得她,找她唱歌,她就应该把握机会。“我告诉自己,我一生最爱的就是唱歌,我为什么要把名和利看得那么重。”认清了这点,冲破了这层心理障碍,静婷再一次起飞,活跃在歌坛上。

静婷轻松自然的宣传照。(图片来源:SPH Media)
静婷高贵华丽的造型。(图片来源:SPH Media)

十多年后再进录音室

静婷姐因为家庭经济拮据,十来岁就出来唱歌,这一辈子唱过的好歌不计其数。有统计说她唱过万首,我觉得夸张,但在1963至1966年间,她录上百首我是相信的,其中一些是她的成名曲,如《戏凤》、《扮皇帝》、《毋忘我》、《我的心里没有他》、《寂寞》、《红与蓝》、《明日之歌》、《痴痴的等》等。她的歌路很广,不局限在黄梅调、山歌、艺术歌曲,还有时代曲、小调,无论南腔北调,她的歌声都胜任有余。
复出后她走进录音室灌录唱片,1994年出版《痴情泪》,我之后收到的是在1995年灌录的《梁祝》。
十几年没有进入录音室灌录唱片,静婷表示,现在的心情与当年完全不同。她说:“现在唱歌真的不如当年,我都60岁了,以前19岁出来唱歌,一直不间断的在唱,在锻炼,嗓子没有问题。现在难得唱一次,加上年龄的问题,肯定不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
于是静婷在新出版的唱片写了一段前言,她希望大家能够了解她的心情,她希望大家永远喜欢她以前唱过的歌,更希望这些歌曲不会被时间淘汰。
唱歌那么多年,至今静婷仍旧和一些歌迷保持联系。她说:“我的歌迷给我意见,她们虽然喜欢以前的歌曲,但是她们也有新的要求,希望以前的音乐能够重新编曲,有时代的气息。就以当年我唱过的《仙乐飘飘》来说,如果能够适度配合现代的乐器与科技,那效果肯定不同。”
静婷也意识到自己在唱法上必须改进,她说:“我本身也要求自己不要唱得像当年那么尖,那么高,在音调方面我降低来唱。但是整张专辑也不是完全摒弃以往的作风,我还是保留了一部分我认为是好的‘东西’。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照顾到以前的歌迷,因为她们对我以前演唱的歌曲和风格,已有深刻的印象,这是不容易改变的。”
从静婷近期出版的《痴情泪》或《梁祝》,都让人感受到她的诚意,也让人感受到她重新起飞的意气风发。尤其是外型的包装,更给人带来一连串的惊喜。静婷在全新的感觉里,把我们带入了过往,那个属于她的辉煌的年代。
静婷的勇气叫人欣赏,她坚守原则,却又懂得适度的在静中求变。除了包装上的改变,她更在音乐上带给我们惊喜。静婷首次破天荒选唱别人的歌曲,如《郎是春日风》(白虹)、《得不到的爱情》(姚莉)、《不了情》(顾媚)、《何日君再来》(周璇)和《遥远寄相思》(张伊雯)等。
面对全新的音乐环境,静婷坦白告诉记者:“我们的唱片不能与新一代的歌手相比,我们的唱片是细水长流,唱片公司同时也考虑到成本的问题,所以不太敢冒险。我的新专辑不主张全采用新歌,有部分是因为这个因素。”

2000年11月24日,4 位歌坛前辈(左起: 屈云云、姚莉、欧阳飞鶯和静婷),在风水大师陈军荣安排下,到王鼎昌总统家中做客。(李宁国提供照片)
静婷姐与王鼎昌总统,右为姚莉。(李宁国提供照片)
左 起: 屈云云、静婷,在王鼎昌总统府上聊天。(李宁国提供照片)

1954年起电影幕后代唱

静婷是老歌星群中最活跃的一人,她在1949年的时候从中国至香港,那时生活困苦,迫使她走向唱歌的道路。1953年,她与张露、崔萍等人南来登台,在新马巡回演唱达7个月之久。
在1954年,静婷首次受邀担任影片幕后的代唱工作,以后她陆续的唱了很多歌曲,像《江山美人》、《黑森林》、《水上人家》、《船》、《梁山伯与祝英台》、《七仙女》、《蓝与黑》、《花月良宵》等。
而她的《痴痴的等》、《第二梦》、《一曲难忘》、《月深人静时》、《海颂》等一样叫人怀念。她说:“我的第一张华语唱片是《摇船曲》,是赵雷太太石瑛的幕后代唱,其他歌曲有《海茫茫》、《水仙乡》、《恩仇曲》。而我的第一首粤语歌曲则是由西洋长青歌曲改篇的《未了情》。”
静婷说她当时也为独立制片、电懋演唱电影歌曲。到了1957年末期,邵氏与国泰抢拍《梁山伯与祝英台》,李翰祥与严俊都先后与她接洽演唱黄梅调事宜。她后来选择与李大导演合作,以后她与李大导演还在《貂蝉》、《江山美人》续缘。
当年《江山美人》上演时,曾轰动一时。静婷的名字也不胫而走,成了炙手可热的电影代唱歌星。当时香港的两大电影公司电懋和邵氏都希望争取到静婷为合约代唱歌手。静婷在1963年至1967年间,签约邵氏,《痴痴的等》与《明日之歌》就是这个时期的代表作。50年代末至60年代的香港华语电影首席女明星在银幕上所演唱的歌曲,几乎全都由静婷幕后代唱。

静婷代唱的电影明星人物很多,除了林黛、丁莹、叶枫、凌波、胡燕妮、何莉莉、焦娇、乐蒂、林翠等人以外,她说其他人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替邵氏做电影幕后代唱的时候,她要求不放她的名字,她觉得如果每一部电影如果都放她的名字,会显得“太烂”,因为她真的唱过太多的电影幕后代唱。
当时每个电影女明星包括叶枫、凌波、李丽华等都争着要静婷为她们做幕后代唱,因为有静婷幕后代唱的就是第一女主角。据知她当年的酬劳也远胜电影最红的明星,例如她唱两首歌就等于“亚洲影后”凌波一个月的薪金。

静婷、欧阳飞莺、姚莉与屈云云。摄于2000年11月22日。(图片来源:SPH Media)
大歌星好友相见欢,后排左起:姚莉、静婷、屈云云,坐着的是欧阳飞莺。(李宁国提供照片)

很多歌曲没有署名

静婷在台上唱歌感情饱满,落落大方,在演唱会演唱一些俏皮轻快的歌曲,歌迷还以为原唱是其他歌星如蓓蕾等人。
静婷说:“我在过去也为不少歌舞片做幕后代唱,好像《摇摇摇》(1966年電影《何日君再來》插曲)。歌迷没有料到,静婷也曾经那么快活摩登过。”
由于唱过的歌曲太多,再加上没有署名,所以歌迷没有留意。例如好比几个月前在本地重播的《乔太守乱点鸳鸯谱》,里头的歌曲其实都是由静婷主唱,因为没有放她的名字,所以不是太多人知道。
重新再听到很久以前自己唱过的歌,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静婷打趣的说:“在电视上看旧片听到自己的歌,感觉怪怪的,我不太喜欢,我不太喜欢自己的歌声,因为‘很滥’。”静婷笑说自己的嗓子不是真的那么好。

关于开演唱会,静婷认真看待,她说她有一个要求:“我希望我的演唱会以演唱自己的歌曲为主,我不知道这样的概念好不好?像《江山美人》这首电影代唱歌曲,几乎每一次上台都是要唱的。我在台上通常都会选唱一些人们几乎忘了的歌曲,这些歌曲可以说模糊到她们也不懂我就是原唱者。”因为有自己的坚持,她在开演唱会之前,与制作人常有争执。静婷坚持,一些比较冷门,但歌迷喜欢的歌曲,她还是必须要演唱,她说如果她只唱大家熟悉的,她的一些歌迷会很失望。

静婷的歌迷,都很希望她能够在本地开演唱会,她说曾经有人和她接触过,只是细节方面谈不妥。她说:“我主张带我自己的乐队和舞蹈员,但是主办当局不肯,如果我要再与这边的乐队和舞蹈员配合,算是双重的工作,在时间上算是一种浪费,默契自然也没有那么好。”
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她的一些老朋友,好像潘迪华、韦秀娴也能一起登台亮相。

静婷姐逛芽笼,被红艳艳的红毛丹吸引。(李宁国提供照片)
静婷姐亲切的笑容。摄于1994年5月17日。(图片来源:SPH Media)
静婷姐与刘韵。摄于1994年5月17日。(图片来源:SPH Media)

怀念以前唱电影歌曲的时代

在这么漫长的歌唱生涯里,静婷最怀念的是以前唱电影歌曲的时代,她说她学到很多东西,觉得很有挑战性。她说:“早期唱歌的时候,常常有作曲家用钢琴帮她练习,捉音准。可是到了后期,由于要唱的歌太多,时间太紧迫,捉 ‘调’ 的工作也省略了。进片场之前,她根本不懂自己要唱些什么,而进了片场拿了谱就要马上唱。”
静婷认为电影歌曲给她很大的发挥空间,也让她有机会尝试各种不同的角色,她觉得很过瘾。静婷说,无论是山歌、黄梅调、流行歌曲、电影歌曲都好,很多人常误解以为是由歌星去配演员。事实正好相反,她说一定要由歌星先唱,把喜怒哀乐表达出来,演员门才能够入戏。虽然身为歌星,她说其实也间接的在当演员。
也许因为这样,她执著于她的歌唱事业,因为她在里头找到感情最大的依靠与寄托。也因为如此,我们爱她的歌爱了那么多年,因为在静婷的歌声中,我们看到了自己的故事。

小档案:
静婷,出生于1934年,2022年10月20日在睡梦中病逝。1949年她随兄长从四川到香港,由于家境清贫,50年代初她进入电台、夜总会演唱。1956年在百代出版第一张专辑,最后一张是在1975年,在百代唱片中文歌曲全盛时期,静婷也被称为“香港首席歌后”,居众著名歌星之首。
50年代末她在李翰祥导演电影《貂蝉》、《江山美人》中为林黛代唱黄梅调引起热潮,《梁山伯与祝英台》后成为邵氏唯一签约歌星,60年代所代唱的黄梅调、山歌及电影歌曲皆有代表作,有“黄梅调歌后”、“万能歌后”之称。1972年她告别演唱移居美国照顾独生女儿,1979年复出灌录3张专辑,期间获国际唱片业协会(IFPI,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the Phonographic Industry)香港金唱片奖。1994/1995年又发行两张专辑。

注:原文在1995年6月15日刊登于《联合晚报》,为“情牵旧星路”的系列文章之一,原题目为《静极思动 婷立歌坛 / 60岁了,还开演唱会》,2022年因静婷姐去世文章改写刊登于第882期《优1周》(2022年10月28日出版)。